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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章之九 金丹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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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訪陋宅卻見陰鬼畫皮。

這來人聲音端是中氣十足,暴跳如雷。

季朝雲及林墨,與一群圍觀群眾一般,被數名陸氏弟子一齊用力推開。人浪一動,林墨被擠得差點沒站穩,幸得季朝雲牢牢拉住。他借季朝雲的手,站定一瞧:哎喲,好一個無比眼熟油頭粉面的男子!

林墨悄聲對著那季朝雲發問:“陸琮?”

正是陸琮,季朝雲略一點頭。

這位陸琮,正是陸懷瑛之堂弟,陸允璉的堂叔。

他也曾前往晉臨升山問學過一段日子,故此林墨對他還有些印象:此人身有道骨,資質不好不壞,比上不足比下有餘;為人卻十分剛愎自用,平日裏沒少將陸氏那一門嫡啊庶的掛在嘴邊。

林墨笑著用手肘撞季朝雲一下,道:“你還記得麽?這人以前背地裏和那個瘋婆娘一樣,管我叫小雜種來著;虧得我大人有大量,不跟他一般見識。”

陸琮此人,自視甚高,總拿自家那套狗屁套用天下人,對林墨這個身懷仙骨的林氏庶子,又嫉又恨,不討厭他才怪。誰料季朝雲聽了林墨的話,卻道:“你這麽一說,我倒也想起來了,我怎麽聽說這一位當年夜路上撞邪,被莫名其妙打折了三條肋骨?”

林墨一臉驚訝:“竟還有這等事?真可謂天從人願啊!”

季朝雲心道,信了你的邪。

見那陸琮氣得臉上發青,眉間烏色,林墨倒也知道他此怒何來,想他與陸懷瑛分屬同輩,因已分家,另起家業,不能從那懷字,卻仍舊是以玉為名,自詡正統,這內中心思,人人皆知;此人厭惡陸懷瑛之情,只怕比討厭林墨多上百倍千倍,如今被陸懷瑛做了陸氏之主,他能高興得起來才怪。

門下的弟子為他掃清了這一群圍觀之人的障礙,陸琮一眼看見他那金尊玉貴的親侄當真跪在地上,立刻氣不打一處來,說話都哆嗦:“哪、哪一個?哪一個膽大包天的混賬敢叫你跪在這門口?你趕緊起來!”

出乎季朝雲與林墨的意料,那陸允璉聽到這話,卻閉口不言,也不肯起來,仿佛是真的知錯了。

陸琮只當是陸懷瑛定了規矩,不讓陸允璉開口說話,當下更氣,對著陸府的大門便叫嚷起來:“陸懷瑛!你好大的膽子!你一個暫代門主之位的!居然敢叫陸氏嫡出的少門主跪在陸府的門口!你他娘的什麽居心?!”

他罵完這一通,陸府的門也不見開;心內只當陸懷瑛是故意拿腔作勢,於是更怒,立刻又開始另一番痛罵。

見陸琮越罵越起勁,林墨奇道:“這人還能活到今天,我那傻姐夫的涵養當真非同小可。”換了是他被罵,可能這人當場就說不出話來了。

季朝雲竟然也道:“我也覺得。”

此時陸允璉也像是聽不下去,他終於仰頭,對那陸琮開口道:“三叔,您別說了!誰人不知大伯待我如己出?這一回當真是我有錯在先,我甘願受罰!”

不知道是陸懷瑛怎麽說教於他,林墨心道這孩子大概還有一絲良心未泯,從今往後約莫也是個跟好學好,跟壞學壞的主,少不得陸懷瑛要操心一世了。

不料陸琮聽了陸允璉這話,卻是發出一聲誇張嘲笑,道:“哈?你這傻孩子簡直不知道好歹!他視你為己出?你別被他騙了去!陸懷瑛不過是圖他的好名聲,唯有我對你才是當真的操碎了心!別的不說,就說當年!若不是他不肯動手殺那林氏的妖女,你祖父母與雙親,還有你姑姑會死得那樣慘嗎?!”

季朝雲暗道不好。

果然看見林墨那左手已經握住了不夜的刀柄,面上血色全無。他忙道:“別。”

又見那陸允璉,也是一臉慘白。

他竟道:“不論林氏其餘人如何,我伯母並沒有半點過錯,三叔,您真的別再說了!”

林墨看著他,慢慢地松開了握住不夜的手。

陸允璉這話,卻也是真心。他雖然不曾親眼見過他那伯母,卻見過陸懷瑛的畫。

自幼在陸懷瑛身邊長大,他也一直見任憑旁人如何勸解,陸懷瑛都不肯再娶。

陸懷瑛能繪丹青,但畫中佳人永遠只得別人口中的一個“林氏妖女”。

他筆下的林惠,端是清麗出塵,卻仍是自嘲畫技平常,難繪心中佳人溫柔芳雅。

陸允璉亦曾聽他道說自己的愛妻美貌良善,與那世人口中林氏之人惡毒形象全不相同,對她自然心存有幾分好感。

唯有陸琮聽陸允璉居然幫林家的妖女說話,更是勃然大怒,正要開口訓斥他幾句,那陸氏仙府的大門卻忽然開了。

來人紫衣雲冠,正是陸懷瑛,身後無人跟隨。

林墨見到他出來,輕哼了一聲,別開視線,不作言語。

陸懷瑛倒也沒看到林墨與季朝雲。只見他的臉色雖也不大好看,卻仍是態度溫和,對那陸琮心平氣和地道:“三弟,你有什麽話,不妨入內來說,在這裏大呼小叫,教別人看了笑話。”

陸琮卻不將如今這位陸氏當家之人放在眼內,反作冷笑,道:“你陸懷瑛既也知道‘丟人’二字怎麽寫,為何要叫阿璉在此處跪草席?”

陸懷瑛道:“允璉膽大妄為,未得我之命便私自帶門中弟子離城去了安寧,這是其一;路上挑釁那平陽季氏的弟子不足,竟敢前去季氏山門前鬧事,這是其二;遭逢險情,還不知謹慎,口出惡言,以致陸氏三名年少有為的弟子意外身亡,這是其三……他小小年紀,已是如此無法無天,將來還不知道他要闖出什麽什麽禍來!如今讓他在這裏跪著思過,已經是我網開一面!還有一句,我也勸三弟你莫要太過嬌慣了他!”

陸懷瑛之為人,溫柔厚道,對陸允璉愛如親子,期望頗高;又難免因陸允璉年紀尚小,身世可憐,輕縱了眾人將他寵得無法無天。

可這將來要承繼陸家門楣之人,如今言行以德不配位四字來形容都嫌輕了些;若說陸允璉少不更事,他陸懷瑛怎能不懂?今日是他教子無方,無可奈何,叫陸允璉人前席槁待罪,也知道知道何謂人言可畏而已。

若不管不顧,輕易放過,倒如叫陸允璉繼續如此行事!將來只怕有天大的禍事,真落個人人得而誅之,他陸懷瑛登不登那仙道倒也罷了,只怕毀及家業,再無面目去見陸家的列祖列宗。

聽到這一番話,陸允璉垂首:“大伯,我知錯了。”

他面容懊惱,像是真的悔過了。

陸琮卻不依不饒,口不擇言罵道:“那是你無能,教導的弟子修為不濟,和阿璉有什麽幹系?你也別在那假仁假義了,憑你也配做陸氏之主?我們陸家的禮義廉恥家規家法你都不記得了?別以為世人稱你一句‘玉如君’你就忘了自己那名姓!你還真道自己是什麽如玉君子麽?陸懷瑛!你不過就是塊像玉的石頭!這陸氏仙府家主之位,只有阿璉坐上去才是名正言順——”

如此惡語,陸懷瑛竟不以為忤,卻是打斷他道:“三弟,只要允璉願意,我今日便可將這家主之位交予他。”

圍觀的眾人立刻竊竊私語起來,一旁的陸氏的弟子們無不臉色大變。

但那陸允璉竟是其中最為著急的一個,連自己在挨罰都忘了,一下就跳起身來:“我不要家主之位!”

又對陸琮道:“三叔,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,可是陸氏沒有我大伯是不行的!你若是真為了我,為了我們陸氏著想,就不該說這些話!”

陸琮瞠目結舌,他自有私心,今日打定了主意要為侄兒出頭,卻反被他這一番話氣得半死,好半天才道:“你這傻孩子!我當真無話可說!”

丟下這句話,人已是氣沖沖地拂袖而去,那跟隨他前來的弟子們互相看了一眼,也趕緊跟了上去。

陸懷瑛見陸琮等人走了,又見眾人圍觀,只得嘆了一口氣,對陸允璉道:“跪到日落,明日再跪。”

陸允璉點頭,道了一聲“是”。

圍觀的人群們見勢,已知沒了戲看,也就各自散去了,唯有林墨與季朝雲對望一眼,略退開了些,卻不離開。

季朝雲道:“此刻怕是不好去找陸懷瑛了。”

林墨也覺這不是拜訪的好時候,他道:“倒也不著急這一時半刻。”

季朝雲問:“那?”

林墨拉著他往回走,遠離那陸氏仙府的大門,見四周沒人看他們,方道:“你可看見陸琮那臉上有什麽不對嗎?”

季朝雲回想了一番,道:“眉間烏氣,印堂發黑。”

“這人十有八|九是沾上事兒了,”林墨道:“不知道與那誰誰有沒有什麽相關?”

季朝雲已解其意,立刻道:“追上去。”

要追上這陸琮倒也不難,那陸琮車馬過市,還有弟子開道,招搖得很,只不過他好歹是個道骨,如今要追,卻也不能叫他發現了。

二人謹慎,不遠不近地跟住陸琮一行車馬,可走了幾步林墨就覺得不對了,便對季朝雲道:“季朝雲,你等會——”

季朝雲停下腳步。

林墨忙道:“不用停,看我別看他們,跟我說話,隨便什麽話都行。”

季朝雲依言而行,看著他問:“為什麽?”

林墨哭笑不得。

“季仲霄,令秋君,你是沒做過賊吶?哪有跟蹤人這麽直勾勾盯著人家看的?”這麽老盯著人家,不消片刻只怕就要被人發現了。

季朝雲倒是雲淡風輕,回道:“確是沒做過,不及你林硯之懂得其中門道。”

此話聽進林墨耳內,頗覺不樂:這人分明趁機罵他,還當他聽不出來呢?

只聽季朝雲又接著道:“我季朝雲堂堂正正,當然學不來這藏頭露尾的小人行徑。”

林墨發出冷笑。

季朝雲豎起眉毛:“怎地?”

“學不來?學不來那就是你沒本事,”林墨對他冷嘲熱諷:“就你理由最多,白長了我幾歲,樣樣皆不如我,你羞不羞啊季仲霄?”

他這次回歸人間,已經幾次三番暗指季朝雲當年升山問學不如自己,這一回季朝雲再聽他說,居然笑了。

“林硯之,我早就跟你說過,”他慢條斯理地道:“這貪食是病,吃壞腦子,也是病,得治。”

林墨大怒。

“從前升山問學年考末等之人,還不閉嘴——”

“也不知是哪一個從小到大吃得比豬還多——”

“總比有些人道貌岸然繡花枕頭強——”

“卻是不及某人餓鬼投胎眼饞肚飽——”

兩個人腳下不停,一路小聲鬥嘴,猛翻舊賬,誰都不肯讓誰,直吵得林墨氣紅了臉,惡聲惡氣地丟下狠話:“季仲霄,你是不是想打架——”

季朝雲只道:“呵。”

林墨更怒:“你什麽意思?”

季朝雲覷他一眼,不說話了。

這下林墨立刻就明白過來,季朝雲之意便是你別說了,你又打不過我。

當年動起手來,確實也是季朝雲勝他的日子居多,如今林墨想起來,還是氣得想真個翻臉。

剛要搜刮點句子罵回去,季朝雲卻道:“他們停下了。”

作者有話說

提示大家不要誤會……小時候人家季朝雲是真的動手那種,不是假裝動手(狗作者陷入尷尬的沈默.jp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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